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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人写信的人

2018.11.08 来源: 浏览:0次

代人写信的人

周大爷的职业是代人写信。

在我小的时候,住的那个临街的小四合院的西边是一个邮局。在我们院与邮局之间是一个门洞,穿过门洞是邮局的家属院,里边住着七、八户人家。门洞里长期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叠信纸,信纸不用时就用一块废弃的锅炉水表玻璃压着,以

防被风刮跑。这里就是周大爷的工作岗位。周大爷的行当甭说现在的青年人不知道,我想即使中年人知道有这一行的也不多。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可是一个入行的职业——代人写信。一些落泊文人凭此营生,养家糊口。由于门洞紧挨着邮局,且日晒不着,雨淋不着,的

确是干代人写信这一营生的得天独厚的地方。记得那时在我们这个城市位于繁华区较大一些的邮局门前几乎都有吃这碗饭的人。但他们却不像周大爷那么幸运,他们一般都是在邮局门前露天支张桌子就行了。毫无疑问,在这么简陋的场所做代人写信的生意受天气的影响

是很大的。

周大爷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圈套圈的近视眼睛,制服的上兜长期插着一枝钢笔,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周大爷没事时就看书,间或停下来摆弄手中的纸折扇,有时也有住在附近和他年龄相仿的男性找他聊天。至于周大爷的其它情况,我知之甚少,我以后猜测,

他十有八九没有子女。另外,我听他跟别人说过,他的老婆在农村。仅此而已。

在我的记忆里,周大爷当时的生意并不好,活不多。尽管那个时代人们的文化水平比现在低得多,但花钱找人写信的人还是很少。找周大爷写信的大多是妇女,有的还抱着孩子。来找周大爷写信的人,来了之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口述要写信的内容,周大爷根据对

方说的内容低着头写,间或抬起头来问上一两句。信写完之后再给对方念一遍,如果对方完全同意,周大爷的任务就完成了;如果对方有不满意之处,周大爷再修改。至于写一封信能赚多少钱,不知是我当初就根本没在意还是想不起来了。

由于门洞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到了闷热的夏天还有“穿堂风”,比其它地方凉快,所以那里也是我们小孩子经常玩耍的地方。现在回忆起来,我也弄不明白,在我们经常在那里玩耍的几个小男孩中,周大爷偏偏对我有那么大的兴趣。有许多次,我在那里玩时,周大爷

弓着腰,俯下身,笑眯眯地对我说:“金虎(我的小名)当我的儿子吧。你叫我爸。你去我家,家里你有妈,给你做好吃的,准比你现在吃的好﹍﹍”当时我的年龄太小,大约也就五、六岁吧,所以对他的这一番话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一笑了之。

在邮局的西边隔两家店铺有一爿小小的文具店。记得那次是在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冬季的一天,我向父亲要了钱,去文具店买作业本。进了门,我看到周大爷正坐在那里边取暖边跟店掌柜的聊天。周大爷看见了我又故技重演了,眉开眼笑地对我说:“金虎来了

,别买了,咱们家有。你跟我回家,咱们家啥都有﹍﹍”

又过了大约一年多的时间,当时我的大脑也由单纯变得复杂了些,慢慢地对周大爷让我当他的儿子,让我叫他爸之类的话有了些许反感。我想,我只能管我爸一个人叫爸,我也只能当我爸的儿子。于是有一次,周大爷看见了我,又笑眯眯地对我说:“金虎,来,叫我爸

。当我的儿子吧﹍﹍”那次,我也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笑着说:“快拉倒把,你想让我当你的儿子,让我叫你爸;我还想让你当我的儿子,让你叫我爸呢。”周大爷立即拉长脸说:“小孩子不行这样跟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行这样跟大人说话﹍﹍”从那次以后,

周大爷再见了我就不再让我当他的儿子,让我叫他爸了;而是拉长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几年以后,由于代人写信这一行业的逐步萎缩,消失,周大爷也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不知去向了。从那以后的几十年里我就一直没有再见到他。

星移斗转,人世沧桑。一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生活的磨难,岁月的磨蚀,许多的人和事都淡忘,以至忘记了,但周大爷的形象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中。人也许有了一把年纪爱怀旧,在无事闲暇之时,不知怎么回事,有时又想起了周大爷。从内心深处又生出了

些许自责和忏悔之情。我现在明白了,周大爷当时对我说的话,态度、表情都是他内心深处对我的喜爱的真情表白。我不该那样粗暴无理地对待比我父亲还大许多的长者。现在,若周大爷还健在,我估计超过百岁了。照常理推断,能活到这个年龄的人极少。我从内心为

周大爷祈祷:无论他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我都衷心地祝愿他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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