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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

2018.11.08 来源: 浏览:0次

大河

导读:

“她从不向任何东西屈服,既不向错误屈服,也不向正确屈服。”这个人就是“我”的婆婆。小说刻画一个从旧时代走到今天的八十岁老妇人,她以怎样的精神度过她一生,而这种精神,又在与“我”的碰撞中如何影响了“我”的生活。在人生这条大河中,没有谁能逃离,只能在顺流而下的路途中,不断学习生活的智慧。

我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着窗外,一边看着婆婆剥毛豆。婆婆一家人都爱喝粥,每天早晚两顿,一年四季如此。所以她在我们家,有一半时间都是耗费在煮粥吃粥上。

从窗口望出去,南边可以看见河堤,我家离它大约有百十米的距离。东边是一条大路,宽得足以并排走五六辆大卡车。因为是行政及家属区,很少有车辆经过。我家窗子下的一棵悬铃木上,坐着一个鸟窝,一种我喊不出名字的鸟在那里安家。有一次林鸽来串门,我指给她看。她也不认识这种鸟,只是说,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悬铃木上不能搭鸟窝。我问,你是没见过悬铃木上搭鸟窝,还是悬铃木上根本就不能搭鸟窝?她说,不争论,资料上就是这么说的!我说,按资料的说法,这窗口下面,要么不是鸟,要么不是悬铃木!

“咋不是鸟儿?那是犟筋儿,”婆婆在卧室门口大声说,把我们俩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在门口听我们谈话,“咱老家到处都是!”她一口浓郁的豫东方言,到底说的是“犟筋儿”还是“叫筋儿”,我们也听不明白。记得有一次我正在睡觉,她穿过我的卧室,走到阳台上,突然大叫了一声:“哈!一抹白!”我正在梦里,不知道她喊叫什么,吓得赶紧坐了起来。趴窗户上一看,原来是下大雪了,整个河堤上雪片纷飞,银装素裹,可不是一抹白?

我说,娘,我正在睡觉,你进来能不能先敲一下门?

她骇然道:“自己一家人也得敲门?”

我懊丧极了,知道这话说也是白说,她认定的事儿,谁也别想改变。我和老公结婚的时候,她要求我们必须在老家办喜事,说这大半辈子都是给人家孩子添箱,自己的孩子不在家办事,这亏就吃大了。当时我头都大了,我从来没在农村生活过,况且老家还没有通电,我简直无法想象如何在昏黄的油灯下度过我的新婚之夜。我让老公跟她商量一下,把他们接过来在市里办,既省钱又省事,更省心。老公说:“要商量你去商量!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谁能说动她!”我想想,不值得为这事儿较劲,就没再多说什么。在老家度蜜月那几天,她从来不管我们小两口在屋里干什么,掀开帘子就进来。有时候我们亲热一会儿都得提心吊胆,弄得跟偷情似的。

公公退休后,她招呼也不打一个,处理了家中的家什,毫不客气地进住我和她的大儿子家中。那时小叔子大学还未毕业,三个婆姐也先后聚拢到我们这座城市里,可她很少去她们那里。打从他们跟着我们,我的生活和生活态度有了彻底的改变。跟着她当媳妇,我整天得小心翼翼,恐怕有哪一点做不好,让人家笑话。我是个文化人,作家,大小还是个领导。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真弄出点不愉快来,且不说我情何以堪,就是我老公怕也饶不了我。

婆婆剥了半盆豆子。看她忙完了,我顺手接了过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又把豆子从我手里要了回去。她不会让我洗,只要她在我们家,厨房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能动,那是她的领地。其实我做的饭比她好吃,也好看。但她总能找出我的毛病来,不是咸了,就是放多了味精,要么是油不够大,反正我不应该进我的厨房。她在哪一家出现,那个家就是她的。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淘米水洗菜,洗菜水浇花,而且水管开得跟断流似的,说是害怕浪费。冰箱碗柜里到处是剩饭剩菜,赶我们去上班,她就自己慢慢吃掉。她是从苦日子里一步一步挪过来的,知道心疼东西。有一次,我在厨房里看见一根软塑料管从水管上接到下面的一个桶里,便问她这是干什么用的。她瞪了我一眼,小声地对着我的耳朵说,是隔壁刘家刚刚告诉她的一个秘密,这样流下来水表不走,用水就不用花钱买了。我哭笑不得,把这事说给老公,希望老公劝她把那东西弄掉。老公说:“我要是有本事劝她拿掉,就不用你提醒我了!”他曾经跟我说起过,母亲即使一生都在错,但是也一定要把错事办对。她从来不向任何东西屈服,既不向错误屈服,也不向正确屈服。

一会儿,公公把孩子从学校接了回来。学校就在我们楼下不远处,从北面的窗子就能看到,可他总是要到学校门口接。如果饭做好得早,婆婆也陪他去。俩人早早就来到学校门口,像两个哨兵似的,一人把住一边。公公是个退休的老中医,就知道守规矩,把接孩子的事儿弄得跟坐诊似的,雷打不动。

孩子看见我在家很不高兴。如果我不在家,她疯得不着边际。她噘着小嘴,站在爷爷身边,也不搭理我。等爷爷掂着垃圾袋出去了,她才坐在小桌边,把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拍在桌子上,像大人似的长叹了一口气,埋头写起作业来。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婆婆在厨房里关着门忙活着,锅铲摩擦锅底的嗞啦声,溢出的豆米粥的香味儿,让我突然之间伤感起来。这伤感也不是没有来由,只是暂时还不想去认真打量它。外面已经起了一层薄雾,因为在河边居住,只要没有大风,每天到这个时候都会起雾。这也是我喜欢这栋房子的原因之一。

我走到阳台上向远处张望,雾中的风景更具有流动性。如果静下心来,能听到河水的响声。在那种响动里,我在害怕某种东西,那是什么又说不上来。是因为我很快就要独自离开这里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这问题穿过薄雾,具体而又清晰,好像可以随便折叠和伸展,但是,我把它叠了起来。我打开屋子里所有的灯,放眼望去,政府家属区几乎所有能看得到的房间都亮着灯。我看见公公在楼下快速地走着,花白的头发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飘动,像一个年轻人。老公跟我说过,从来没见过父母年轻过,从他记事的时候起,父亲就像个老头,母亲就像个老太婆。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婆婆有多老,而公公今天看起来也是如此年轻。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一年后,他就化身为一抔尘土,沉沉坠入另一个世界。更不会想到,所有的幸福都那么易碎,轻轻一碰就伤痕累累。

我在车上等着婆婆。马上该换季了,再加之他们很快就要到海南去过冬,婆婆要求我给他们买几身换季的衣服。结婚已经十年多了,说实话,我一直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真没找到当媳妇的感觉——谈恋爱那时候,还是一场忐忑得无边无际的大事。有人劝我说,你可要准备好当媳妇。可是怎么准备呢?结婚之前,再怎么准备也是闺女,结婚之后,即使什么都不准备也是个媳妇,就这么简单。周围的很多人可能觉得我和我的婆婆从未闹过矛盾。纵观后来的二十几年,大面上我们可能是关系不错的婆媳,一派祥和,婆慈媳贤的样子。其实,内里的疙疙瘩瘩如同被窝里进了毛刺一样,常常会在某个深夜将我闹醒。年轻时,我觉得婆婆太过于强势,强势到霸道,她的儿子又惯于听信母亲,甚至我把夫妻失和也归咎于他娘时时处处掺和在我们的生活里。

每年冬季,两个老人都要到海南小儿子那里过冬,等冬尽了再飞回来,像两只候鸟一样。这样的日子对我公公来说不算什么,他这人表面看起来随遇而安,跟着哪个孩子生活都行,只要有酒作伴,什么都不挑剔。而且你几乎无法从性格上揣测他的过去,因为他没有性格。他的生活拆成一节一节的,跟时间绑在一块儿,好像他只从属于时间——几点吃饭喝酒,几点散步,几点接孩子。稍微错一点他就无所适从,似乎被跌出了时间之外。在我们家,他的生活一成不变,尤其是每天散步回来,他总是圈进客厅角落的那把扶手椅里,不知道有没有看过电视,我们的所有谈话好像也与他无关。他的两只手交替撑着自己的下巴,如果孩子睡了,他会点一支烟虚握在自己手掌里,只露出一截过滤嘴,抽的时候就低下头去,一副很愧疚的样子。

而我婆婆看起来则是一个很有主张的人。听老公说,自从我公公退休后,她就成了这个家庭的中心——她以自己的顽强、忍耐和固执等来了这一天。她规矩甚多,不管哪个孩子请她去,都得费不少周章。她从来不在任何一个闺女家过夜,如果这一条不答应,她宁愿不去。她的理由是,闺女的家不是她的家,儿子的家才是。即使这一条满足她,那也要看哪个闺女请她。孩子们在她眼里一定是有三六九等的,首先是男孩女孩不一个阶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男孩的,女孩想都别想。其次,女孩里面也不平等,她喜欢大手大脚的孩子,对从小就俭省节约的嗤之以鼻。她说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才能大手大脚挣钱,没见过谁家的财产是筷子头上省出来的。话虽这么说,可是在生活中,我从来没见过她大手大脚,甚至比一般人都俭省。

不过,或许叫她说着了,三个姐姐就二姐大手大脚,现在的日子也数她最宽绰。大姐省吃俭用,一辈子都在为钱打急慌,住的房子都是弟弟妹妹们添钱买的,从来没买过新衣服穿。

小叔子在海南当律师。弟媳则与人合伙开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两个人事业有成,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婆婆在人面前说起两个儿子来,常常喜笑颜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跟我们一样,只生了一个女儿。按农村人的说法,这一家算是绝户了,兄弟两个一个男孩都没有,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姓氏也没人继承了。公公对这事儿甚是看不开,私下里跟她讲过几次,说是无后,死了也无法面对祖宗。婆婆说:“就咱们那几个祖宗,活着你面对过几次?再者说了,哪个人死了都无后,一把土埋了,有后无后,咱想管也管不着了!”公公再也不提这档子事儿了。有一次小叔子两口子回来探亲,我劝他们再要一个,说如果不想养就放我们家。婆婆当即打断我的话,说养个孩子太难,有一个闺女也就够了。“如果只让生一个孩子,一定得是个女孩。闺女才是贴心人。你没想想,”她掰着指头跟我说,丝毫也没顾及有些话不该当着媳妇的面说,“如果生一个闺女,还会赚人家个儿子。如果生个儿子,到时候还不得是给人家养的?”

我想跟她开个玩笑,问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赔给别人了。看她一脸正经的样子,又忍住了。

婆婆穿着红衣黑裤下来了,打扮得跟快餐店的领班似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只是她个子矮,又胖,看起来像个大头娃娃。我把她扶到车上,刚走出不到十米远,她又要下去,说自己的包忘拿了。我说你拿包干什么,又用不着你花钱。她也不答话,不待车子停稳,拉开车门下去,径直回到我们楼上,半天才拿着包下来。

我想起来了,她的手机在包里。

过七十岁生日那天,孩子们高高兴兴回来给她祝寿。小叔子两口子专门从海口赶了回来。她把大家给她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倒腾一遍,一脸的不高兴。她的情绪总是写在脸上,一点都不会掩饰。我捅了捅老公,让问她怎么了。她对儿子说:“我怎么了你看不出来?连你们的小孩子都会用手机了,你妈连个手机都没有!还反过来问我怎么了?”儿子说:“我刚好多个手机没用,给你吧!”她指着我新买的手机问:“跟这个一样吗?”小叔子赶紧站起来,跑出去买了一个新款的三星手机,才算作罢。

我带着婆婆进了全市最大的吉利购物中心,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老年人穿的沙滩鞋,接着就去服装区买衣服。穿过家电区的时候,她被一个小姑娘的解说迷住了。那姑娘正在给一个顾客解释一款自动电饭煲的功用。

“……您看,头天晚上把米放进锅里,定好时间,第二天早上起来,饭就做好了,热腾腾的。”

“除了米饭,这款机器还能做什么?”顾客把电饭煲端起来问道。

“哎呀,那说起来可多了去了!除了不能自动煮饺子,没有它不能做的。米饭、煮粥、煲汤,还能做蛋糕呢!你看看说明书。”

婆婆一手提鞋,一手指着那款电饭煲问道:“它真能自动煮稀饭吗?不用管它,它自己就能煮好?”

“那当然!”售货员笑着看着她说,然后拿起一本画册哗啦哗啦翻到一页煮粥的照片递给她看,“您看这稀饭煮的!”

“嗯,是好!”她把鞋搁地上,包从胳膊肘上拉下来,准备掏钱。我赶紧上前阻拦她,说:“娘,咱家快成电饭锅仓库了,不能再买了,放的地方都没有!”

“你说得容易,”她一边挣脱我的手,一边继续掏钱,“我走了,毛妮他爸怎么喝稀饭?谁给他起来做?”她把粥、面糊、米汤,统称为稀饭。

“我做嘛!”

“你做?你马上就走了,他喝西北风啊?”

老天爷!这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我赶紧按住她的手,说:“他在家吃过几顿饭?而且,就是我走了,咱们的保姆也快来了,您就放心吧,饿不着您儿子!”

“放心?你想想,在外面吃得再好,要是不喝个稀饭,那胃里是个啥味儿?”她挣脱我,从包里拿出一卷钱,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家的货架扫空,“多少钱?”

我赶紧让姑娘开票,去把款付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电饭煲提在手上了。

我把电饭煲接过来,领着她在服装区转了半天,也没看中一样衣服。我想给他们买加棉的厚外套,冬天的海口早晚还有点凉。她想买毛衣外套,说,人老了,身体不想受拘束。可是看了半天,没有一件她相中的。不是颜色太暗,就是款型太瘦。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件,她穿在身上试,我看着挺合适的。谁知她在穿衣镜前扭了半天,脱下来扔在一边,说:“这种毛线穿不了几天就往下坠,套身上跟渔网一样,提提溜溜的烦死人!”

“不行就买小一号的,反正穿几个月就扔了。”我劝她道。

“唉——!”她转圈看着,眉头皱得跟牙痛似的,“去年在海南,你弟媳她嫂子给她妈织的毛衣,又好看又好穿。这机器织的东西啊,到底是不贴身。”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难不成这是逼着我给她织一件毛衣吗?说实话,这活儿过去我还算拿手,可是现在谁还干这个?哪还有工夫干这个?不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好像忘了买衣服这件事,一直到车上,还跟我絮絮叨叨地说起她们在海南吃的某顿饭。那顿饭她没吃好,所以一直记到现在。“小羊羔太小了,看着比一块红薯大不了多少,还都是煺毛的羊,黑黢黢的,那哪是人吃的东西?”她抚着搁在腿上的电饭煲,心里肯定想着一锅热腾腾的稀饭,“他们要是敢再让我去吃那东西,试试看!”

从我住的地方到单位走大路要半个小时路程,沿着河堤步行,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够了。天气好的日子,我几乎都是从河堤上走过去。这是一座新兴的城市,夹带着从农村脱胎而来的痕迹,处处都能感受到它那新鲜而向上的力量,这生生不息常常让我喜不自禁。河堤外是从国外进口的草皮,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张毡子。河堤以里则是农民种的庄稼。一条小路斜穿下去,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常常会看到那个摆渡的人坐在自己的窝棚前打盹。一只狗、几只鸡子围着他,一派田野趣味。逢周末,公公婆婆常常带着孩子坐船到对岸,然后再坐回来。有时候我和老公也跟着过去。有一次我打河堤上经过,看见几只牛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公交车的旅客。我朝它们扬了扬手,它们只是摇了摇头,也不躲开。

我为此写了一篇散文,喜气洋洋地絮叨了大半天。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是个宜居城市,不灰暗,也不拥挤——如果你觉得生活刚刚好的话。

也许,只是如果。

我刚在办公室坐下,林鸽过来了。今天她打扮得焕然一新,白色短袖衫外面套一件荷色小外套,宝蓝色长裙,脚上是一双软皮便鞋。她在我们单位是财务科长,上大学前我们俩就很要好,想不到现在又混到一起了。有意思的是,她是学中文的,做财务工作。我是学财会的,却当了职业作家。

我打量着她的穿着,笑着问她今天的麻将大会铺排好了没有。

“那当然!”她两只手卡在屁股上,像一只翩翩欲飞的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晚上的麻将大会是每周末的盛事。林鸽吸烟、喝酒、摸麻,整天跟一群作家艺术家泡在一起,可是从来没人说过她的闲话。她是那种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的高人。她老公更高,没单位,没工作,没固定收入,可手里从来没断过银子。一会儿去上海朵云轩春拍一个陶罐,一会儿又在北京荣宝斋淘了一幅康有为的字。更为奇特的是,他会用《易经》算命,几乎没怎么失过手。今年过了春节,我们几个去伏羲陵祭祖,正准备出发,他把我们叫住了,说,准备点路上吃的东西吧,中午之前到不了。大家哈哈大笑,总共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就是骑自行车也能赶到。

林鸽二话没说,跑楼上拎了一大包吃的喝的下来。

谁知去谒祖的人太多,道路被塞得水泄不通。我们被堵在半路上动弹不得,只得吃干粮充饥,到地方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还有一次,他两口子来我们家串门,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坐下不到十分钟,他看着我老公说:“你明年会有一场大事。”老公向来不跟他说那么多,道不同,话也不投机。不过闻听此言,老公便笑着问道:“多大的事儿?”他始终盯着我老公的脸,郑重地说:“恐怕,你得穿大孝!”老公的笑容僵住了,穿大孝的意思就是会失去父母。老公问:“依你看,是我的父亲还是母亲?”他说:“父亲。他明年七十三,刚好也是个坎儿。”老公问:“哪方面的问题?”他说:“肠胃方面,不是个小问题。”老公一下轻松下来,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我也暗自好笑,公公肠胃奇好,每天小酒小肉没断过,睡前还得再加一餐,按他自己的话说,吃铁都嫌太软。

林鸽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我桌上的书收拾收拾,叠放在一起,扭头看了看,又放下来摆平。她就是个这样的人,常常毫无理由地把东西挪个地方,再挪回去,好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周围的东西才合适。可是,在对人事关系的处置上,她总是那么得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任何地方既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多余。更重要的是,她有胆,不管什么事情既能拿得起又能放得下。有一次,我们两个下班,她在离单位不远的烟酒店里买了一箱红牛饮料,不知道听信了谁的,她两口子都爱喝这个。谁知到家打开来看,里面装的是金牛,而不是什么红牛。我到家已经吃过晚饭在看电视,她在楼下喊我,非要拉着我找人家算账。我说算了,明天上班带过去跟人家调换也不迟。她说:“那怎么行?让我受这一夜气我可不认!”我只好跟着她去那家店。人家已经打烊了,她擂着商店的门说:“再不开门我一把火给你们点了!”人家吓得赶紧开门,她把两箱饮料掼过去,砸得稀里哗啦乱响。不待人家说话,她拿起货架上的几条烟就走。我坐在车上没下来,羞得跟小偷似的躲在后面,害怕人家看见我。路上她跟我说,对这种黑心店你就不能客气。然后又说:“像你这么软蛋,这个社会上坏人会越来越多!”我说:“犯不着,人家也是小本生意,何必这样收拾人家?”她“切”了一声,没再搭理我。

我冲泡了两杯毛尖,递给她一杯。只有在我泡茶的时候她不插手,可能这也是我唯一比她强的地方。在其他方面,她都是我的导师,而且她也好为人师,经常毫不客气地指点我这,指点我那,好像我从来没有把事情做合适的能力。不过说实话,我之所以离不开林鸽,完全是因为习惯而不是因为需要。再者,我们自小就相互了解,省却了很多麻烦。寻找她之外的朋友,我也没那个心力。我喜欢孤独。

她接过茶,举起杯子看了看,也没说什么。我们埋头喝了一会儿,她好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突然问我:“你怎么还不走?”

“你撵我走是不是急着抢我这个位置?”我玩笑道。

“那当然!看谁敢跟老娘争,我废了他!”她边嬉皮笑脸地说着,边把杯子握在自己手里。我知道她这是想聊下去了,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在她面前。她看了看,没动。

“还是走了好,这是一个机会。”省里空缺一个职位,想让我调过去。我也一直在犹豫,如果过去,肯定对我的写作有好处,毕竟越往上走信息量越大,平台也更大。可是,我走了怎么办?老公天天忙得不着家,孩子才上小学,公公婆婆马上要去海南过冬。“你没想想,现在我怎么走得了?”

“走了,走了,一走了之!什么叫走得了?你没想想你不走怎么办?”

我惊骇地望着她。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习惯人家这样看我!”她半真半假地嗔怪道。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唉!你啊,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公公婆婆在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哪能会不出问题?”她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尤其是你婆婆,可不是个软茬儿!”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害怕的某种东西好像浮了出来,有了眉目和形状,“能出什么问题?而且我觉得婆婆心直口快,这样反而不用处处设防。”

“能出什么问题?能出‘问题’的问题!”她笑着站起来往外走,“要是平常,心直口快倒不一定是坏事。如果在家里,事事处处都心直口快,那就是问题了!”

出了门口,她又转回来拿烟。她用烟盒敲着桌子说:“在我们家,我的江山就是打下来的。刚开始我也像你一样,谁说话都想骑在我头上。切!岂有此理!”

我坐在那里愣怔了半天。

林鸽原来也是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公公是南下的老干部,也曾经是这个市的市委书记。婆婆是当地人,这个媳妇是她钦点的。公公婆婆住的是两进院,他们住前面一进,婆婆住后面。开始倒也相安无事,“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是她刚刚生了孩子那阵子,大姑姐来看她。按她自己的说法,起风了,她给那姑姐翻找毛衣,随手把衣柜锁起来了。其实,钥匙就搁在柜顶上。姑姐走的时候,婆婆或许想给她带点东西,毕竟是市委书记家里添丁,送来的东西肯定不会少。结果婆婆发现柜子门打不开。这姑姐挑事,姑姐跟婆婆说,往后还让我怎么来?也没跟她告别,一声不吭地走了。婆婆本就不是受气的人,指着她质问道:“莫非你姐是贼吗?她过来,你恨不得把能锁的都锁起来!”林鸽赔笑道:“妈,我只是随手锁了,钥匙就在上面。你告诉我一声,就是把东西全部给她,能值几个钱?”“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婆婆更起劲了,唾沫星子乱飞,“我活着你就这样,我要是死了,你几个姐连这个门也进不来!”

林鸽让保姆把孩子抱出去,回头把门关上,跟婆婆有板有眼地讲起道理来:“要真论起来,我嫁给你儿子,这个家就是我的家,只要我在这里住一天,所有的东西我都有处置权。这算不算过分?如果你儿子跟我离婚,我保证一个纸片都不会带走,包括您这个小孙子我都给您留这儿。我说这是不是个理儿?”看见一向不吭声的媳妇忽然翻脸,婆婆惊得不知所措。林鸽继续道:“不过,虽然道理是这样,可您是老,我是小,如果您真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指使我把柜子打开不就得了,怎么能说那么生分的话呢?再一个,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要是这房子是我姐的,东西她锁得再严实,您会这样说她吗?或者说远点儿,如果我姐在她婆家,连锁个柜子的权利都没有,您心里会是什么味儿?”

婆婆也不搭理她,摔门就走了,一直到孙子满月都没再露面。

第二次生气是因为林鸽的老公。她老公是个除了正事不干,什么邪门歪道都会干的人。养鸟遛狗,打兔子钓鱼,样样精通。上学时,文化课三分之一不及格,可是《红楼梦》里的人物都跟他干亲似的熟络。从来没交过作业,初中时就办过个人书画展,现在兜里揣着国家级书法家和美术家协会金灿灿的会员证书。手无缚鸡之力,拿过全省羽毛球单打冠军。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单口相声上过中央电视台。拿《易经》算命,一掐一个准儿。总之一句话,是个歪才。

那天婆婆到他们家看孙子,一进门,就看见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正给斜躺在贵妃椅上的林鸽修脚。他把指甲油小心地抹在老婆脚趾甲上,边抹还边拿嘴吹着。婆婆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一声,把儿子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过去点着儿子的脑袋说:“你真是狗屎扶不上墙啊!从小到大,我没舍得让你给我拿过一次针头线脑,筷子掉地下我都不让你捡,怕累着你!现在你倒好,三十多岁了,还是一兜软泥。你这个畜生真是比阿斗还阿斗啊!”林鸽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说:“妈,您老坐这儿慢慢数叨他。您想想,除了您说说他,平日里谁敢说他一句?我敢吭一声,他不把我吃了才怪!”她把老公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啊,也不是妈吵你。你真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孩子在外面跟人打架,得我去帮他出气;家里便池坏了,我一个女人家抱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往楼上搬。就这,你还觉得娶我吃了多大亏,不知道的还想着我捡了多大个便宜!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今天妈来了,咱让她好好评评理!”

她婆婆气得病了一场,给儿子买了一套房子,让他们搬离了这个院子。

晚上下班,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点烦。走到我们家楼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楼,重新拐回到河堤上。我看到渡船正忙忙碌碌地运送着两岸的行人,雾霭层层叠叠地升了起来,河对岸的城市在我眼前慢慢地消逝。我铺了一张报纸坐下来。河堤上生长着茂密的茅草,我一根一根撕扯着它们。我喜欢听它们折断时的声音,很脆,很甜,也很伤感。

周五下午,闲坐无聊,想着孩子今天会提前放学,我早早地就回了家。刚打开家门,我就听见婆婆在厨房里和谁嘟嘟囔囔说话:“……孩子就是这样,要打,你就得打改他。要是打不改就别下手。给他吃,给他穿,不就对得起他了,还要咋样?你看看我……”

肯定是谁来串门,她又在痛说革命家史。自小到大,孩子们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孩子小的时候,她从不在家里偷偷摸摸打他们,而是拉到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打,一定要让打孩子产生巨大的社会效果才会罢手,她因此得过恶名。后来五个子女陆续考上大学,她打孩子的古怪行为又传为美谈。不过,奇怪的是,孩子犯了小错她打,真正犯了大错她反而不管了。下河洗澡、逃课、撒谎,这都是开打的理由。但是不小心把水桶掉井里,热水瓶弄打了(这在那个时代都是大事),她只是一笑了之,从不责怪。有一次我老公把一只祖传的花瓶摔碎了,她拿把笤帚把碎片扫了出去,一句责怪话都没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后来老公上了大学,问她这些事。她说,犯了小错不打你们,长大了就会犯大错。你们犯了大错,自己都吓坏了,我再打你,你怎么活?

婆婆一连生了七个孩子,只活下来五个。在她家,实行的是一家三制:五个孩子中,有喊她娘的,有喊她婶子的,也有喊妈的。大姐、三姐和我老公喊娘,二姐喊婶子,小叔子喊妈。二姐之所以喊她婶子,是因为生活困难时期,她得了重病,眼看着奄奄一息,母亲就把她扔在外面的一张席子上,听天由命了。隔壁没闺女的大娘知道这事后,把二姐抱回屋里了,二姐在大娘家捡了条命,管大娘喊娘。大娘去世后,二姐又回到了家里,从此就喊母亲婶子了。

有小叔子的时候,公公已经调到了县城工作。可能婆婆觉得喊妈比较洋气,能配得上城里的生活,所以就让老儿子喊妈。仅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婆婆是一个害怕掉队的人。尤其是来到城市里,她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害怕掉下去,拼命模仿城里人的一切,除了语言——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想改变自己的土话。儿子责怪她说,她土话里什么都带“子”,什么面条子、菜叶子、茶杯子,听了让人笑话。有一次她跟我说,要我帮她弄一张表子。我骇然道:“什么表子?”她说想办一个老年证,需要填一张表子。抽油烟机坏了,她给儿子打电话,“咱家那个机子坏了,你快让人修修。”儿子委婉地提醒她之后,她什么都不带“子”了,变成凳、裤、袜,每每还听见她带着孙女,“走,买个包(包子)吃。”听了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为了弄清楚路牌、广告等各种用文字标示的东西,她开始学识字,那时她已经快七十岁了。一年下来,竟写了十几本,字也学会了不少。儿子为了鼓励她,让她把家族的历史写下来,说我写小说用得着。她废寝忘食地写了半年,拿给我看。三个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的,就是没人看得懂。我让她念了一段,听着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估计女书就是这么发明的。

若是厨房热闹,一定是孩子的三姑来了,在厨房陪婆婆做饭。新来的保姆也在里面。看见我回来,三姐忙拍了拍手走出来。她最近老到我们家来,怕新来的保姆不适应,什么事她都手把手教。我说过她多少次,这家是我的家,不是她的家,不要什么事都管,让保姆无所适从。莫非你自己的家宁愿不管,也得把我们家管了?不说她还好,说说她好像把这事给挑明了,反而正大光明地管起事儿来。要不是碍着老太太,我真的会把她轰走。

“刚才我们在那儿说大姐的孩子哩!”她接过我的包,拿在自己手里,好像我是客人,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他爸通过部队一个老首长,好不容易把他安排到北京一家国企上班,一年也不回来一趟,平时电话都很少打。谁知道自己不吭气找个湖南的女孩结婚了,等咱大姐知道,他又把婚离了……”她话匣子一打开,至少是一部中篇小说。“离就离了呗,谁知道还留下个孩子,让大姐管都没法管。”

我应付了几句,赶紧躲到卫生间去了。卫生间里乱糟糟的。房子小,多一个人就更乱,这老三又不检点。我这几个婆姐,唯老三像母亲,热心肠,就是嘴太碎。我在里面收拾了一下,洗了洗脸,想着这么半天时间,她肯定又回厨房了。谁知道我出来,她还在卫生间门口等着我。

“我头疼,还晕,我想躺一会儿。”说着我就往卧室走。最近心里烦得很,没一点说话的兴头。我还没躺下,她的手已经搭在我的额头上。她和大姐都是医生。

我闭上眼睛,竟真的天旋地转眩晕起来。

“这个保姆啊,得换,我听咱娘说了,发现她翻口袋,手脚不干净。”她的手从我头上转移到了手腕上,一本正经地给我号起脉来。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气得恨不得坐起来跺她两脚,可这时刚好公公把孩子接回来了,她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记得我刚有小孩那阵子,她休假在娘家。有一次,婆婆把孩子抱在怀里亲她。估计是老年人口气重,再加上她爱吃葱姜蒜之类的东西,孩子拼命躲着她,边哭边把头往两边扭。她越是这样,婆婆越是追着亲她。我说:“娘,你的脸别离孩子那么近。”

“咦!咋啦?”婆婆突然站起来,把孩子像一块砖头似的扔在床上,“就不兴我跟孙女亲亲啊?”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拼命踢腾着,小嘴像鱼一样吐着泡泡。我既心疼又羞愧,满面通红,一时不知所措。我看着坐在一边的三姐,她是医生,知道卫生常识,原指望她帮我说几句。谁知三姐没事人一样抱起孩子,说:“孩子嘛,越泼皮就越健康,让她饿着点儿,冻着点儿,哪怕鼻涕稀里哈拉的,不碍事!你要是让她吃饱穿暖,天天捧在手心里,非生病不可!”

我不喜欢她,大约是从那时开始的。

月子里,婆婆说三姐有风湿,不能沾水,她没为我做过一顿饭。我老公回来陪我,给孩子洗尿布。我婆婆悄悄跟我说,可别让他再干这个了,男人干这不吉利。大月子里,我自己起来给孩子洗涮,后来提起都没人相信。

我婆婆却偏偏最喜欢这个女儿。二姐是那种走到哪儿都手脚不闲、干净利索的人,因为嘴笨,婆婆一辈子都不待见她。

三姐把孩子安置好写作业,又来到我床前。我已经坐起来了,那阵眩晕劲儿过去,感觉好像是虚脱一般。她跟我唠叨起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来,这也是我的烦心事。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逆反心理,我越强调什么,她越不做什么,说多了她还跟你急。

“我去见了几次她老师。人家很不高兴,说这孩子最近老是心不在焉,上课不注意听讲,作业粗枝大叶,跟同学也不是太合群……”

“管她呢,她爸交代她说,只要语文英语两门功课学好了,其他不用管。我看这两门课还行。”我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这孩子虽然毛病不少,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老师说,她有时候还撒谎。”

“小孩子都这样,只要有是非观念就行。”

“她的穿着也太出格,有时候学校集体活动她也不穿校服。”

“孩子一点个性没有,也成问题。”

她还想说什么,孩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哭丧着脸朝她嘟囔道:“三姑,你能不能不在我爸我妈面前说我的坏话啊?”

“你这孩子,一点礼貌都不懂!”三姐拍着腿说。

(中篇节选)

选自《北京文学》2017年第12期

《长江文艺·好小说》201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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